爺爺奶奶過世以後,我就再也沒返去下港過了。但一到過年,總是會想起過去的事。

  我對下港的記憶,可以依人和房間來分化。爺爺奶奶的正廳,四伯的野雞車,四伯母的廚房,還有四伯三個女兒的香閨。

  四伯三個女兒是我鄉下的姊姊,是我回鄉時總會借宿的東家,是我兒時愛哭愛跟路的憧憬對象。她們的小窩是一座安在半空中的木頭床板,雖然似是懸著,可二十幾年來從未
塌陷過。三姊妹日日夜夜生活在這個秘密天地裡,簾幕一拉就是三人的小世界。

  大姊柏溫柔可人,二姊香豪放而有些狂野,小妹涼活潑大方。

  阿柏年紀和我們差上七八歲,早是自主的年紀,不管是除夕或暑假都有自己的生活,即使回鄉,和她也少有見面的時候,只憑印象感覺是個比較溫柔女性化的幽默姊姊。我還記得當初最害怕的鬼故事是從她嘴裡聽到,也還記得內容是老家對面的國小花園裡有一隻眼睛妖怪。她長得很可愛,很女孩兒,很討人喜歡。她學做頭髮,在電玩店裡打工,我心裡覺得好像壞孩子會做的事,可是她又是這樣的美好。我喜歡她幫我綁頭髮,雖然綁得很緊有點痛,可是難得可以變身春麗。

  阿香和大姊差異頗大,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,言行舉止都較為男性化且豪放。我對她是又愛又恨。大約是她無法忍受軟黏的小孩子,故老是拉著我哥,不讓我跟著,故意說話氣我。因為我喜歡她們的緣故,欺負我恐怕很好玩。只要一想起她,腦中只會有兩個畫面,一個是她拉著哥哥說我是愛哭鬼,不要跟我玩。一個是她壓著我的雙臂,壓在我身上叫我說對不起。

  我最討厭別人說我愛哭,也從來不在自認沒錯的時候道歉。我還記得異常清晰,那一回是和香涼一起看電視,在瘋狂玩鬧的時候不小心踢中她的嘴唇,她勃然變色,吼道我竟敢踢她的嘴巴!她用全身的力量把我完全壓倒,逼我要道歉。但我一心只覺得我沒錯,還不是妳先抓我跟我玩的!

  如果她沒生氣,我當然會道歉,可是她這麼咄咄逼人,反讓我覺得無理至極,也完全不想和她道歉了。

  她的手肘壓在我喉頭,五官深遂的她柳眉倒豎,杏眼圓睜,在我眼中猙獰得不得了。我一方面因為害怕和疼痛而吼不出「是你先打人」的反抗詞,一方面因深覺委屈而泫然欲泣,一方面又因為一股倔勁而不願流淚跟道歉,於是我只是把嘴抿得緊緊地,兇巴巴地還瞪回去。心裡還在暗罵她怎麼可以和小她五六歲的人如此計較,怎麼能如此喜怒無常,真是心胸狹窄!於是惹得她更加憤怒,罵道「還瞪!你還瞪!」

  旁邊阿涼看她用了真力,忙勸阻道:「不要這樣,她要哭了啦!」阿香大叫:「哭又怎樣!」我心裡卻還分神想要反駁阿涼說「我才沒哭呢!」最後事情怎麼收尾的,我也記不得了,大約是阿涼勸阻成功,這樣的事不止發生一回,但每回都是阿涼深明姊姊的脾性,替我解危的。其實我很憧憬阿香男孩子氣的率性與帥氣,她愛電腦,本該和我親近,可我不知為什麼她好像老視我為眼中盯,因此我又恨她總對我如此無情。想起她,總是五味雜陳。我高中畢業以後,聽說她結婚了,心裡總覺得很奇怪,好像我心目中的雅典娜被誰給奪去了,很奇妙的感覺。

  阿涼是我最喜歡的姊姊,雖然是三姊妹裡的小妹,可也還是大我三歲。她年紀和我最近,我喜歡的東西她也還算喜歡,還可以聊。最喜歡跟著她跑東跑西,可不知為什麼,我對她的印象如今也最為模糊。難道是越愛越難看清真實嗎?要說印象最深的畫面,是她在往廟的山路上踢了含羞草一腳,告訴我什麼叫作含羞草。還有她在小廟裡帶我喝飲水機的畫面。小時聖誕節還會寄卡片給她呢!長大以後,我彆扭了,不知如何跟她說話,不太回鄉,便漸漸疏遠了。只聽說她跟著大姊的腳步學起美髮,上台北工作從洗頭小妹做起,常常洗到手都爛了,非常辛苦。同一時間的我,還是個死高中生而已。

  長到26歲,這些7歲到15歲的記憶益發模糊起來,但還清楚記得三合院的左臂是三連房,第一房是三姊妹的香閨,孩子們的遊樂場,第二房是客房,孩子們的遊樂場二,第三房是四伯的房間,有種神秘的氛圍,白天有時會偷跑來看電視。想寫些三連房裡捉迷藏的故事,房中透進熱帶陽光的色澤,午後在外頭小菜園和斜坡裡就著日光或夕陽奔跑玩鬧的畫面,或是隔壁可愛的小技安兄妹來香閨裡玩牌吃零食的模樣,我老是說她們房裡髮膜像果凍,她們老說那就吃吃看阿的無聊對話,阿柏說鬼故事給我們聽、嚇唬我們的景象,或是一同到廟裡走的山路、在對面國小玩的盪鞦韆,可這些片斷的畫面總是無法組合成一個完整的故事,且現在毫無聯繫,想起這些事,似乎也只是徒增傷感。

  也許這就是長大成人失落的物事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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